第6章 铁蹄下的冻土
鹰嘴崖的黎明被刺耳的汽笛声撕碎时，赵铁柱正就着雪水啃最后半块窝头。探照灯的光柱刺破浓雾，在岩壁上投下鬼爪般的阴影，他望着山下蜿蜒的车队，喉结动了动——二十多辆军车碾过结冰的河面，车斗里的关东军士兵裹着白披风，刺刀在晨雾中泛着冷光，活像一群移动的冰雕。
“佐藤这次带了一个联队。“老董政委用烧焦的树枝在沙盘上划出弧线，火星溅落在冻土上，瞬间熄灭。沙盘是用积雪和碎石堆成的，代表“集团部落“的木签已被红色碎石包围，“他要把咱们困死在山里。“
指挥所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李铁蛋正给伤员换药，镊子夹着的棉球浸满脓血。角落里，巧玲在油灯下缝补绷带，线绳穿过针孔的“噗“声，混着伤员压抑的呻吟，让空气愈发凝重。赵铁柱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弹体上的刻痕硌着掌心——那是他用刺刀一刀刀刻下的，每道痕代表一个鬼子。
“咱们得主动出击。“他突然开口，声音像冰碴子撞击铁锅，“鬼子的后勤补给线要经过葫芦峪，那里两侧是峭壁，只要...“
“不行！“老董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佐藤是'中国通'，早料到我们会打补给线的主意，葫芦峪肯定设了埋伏。“他展开周满仓冒死送来的情报，泛黄的纸上用米汤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准备了假车队当诱饵，真正的物资由装甲运兵车护送，还带了重机枪。“
洞外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震得洞顶的冰棱簌簌掉落。赵铁柱冲到洞口，看见三架日军侦察机擦着崖顶飞过，投下的燃烧弹在树林里炸开，松树瞬间化作火炬。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映得那双眼睛通红——他仿佛又看见村子被烧时的冲天火光，听见秀兰的哭喊在耳边回荡。
“让我去。“他转身时，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带着敢死队，绕后山小路摸过去，就算拼光了，也要咬掉佐藤一块肉。“
李铁蛋“嚯“地站起来，腰间的炸药包哗啦作响：“算俺一个！老子的炸药还剩半缸，正好给小鬼子炸个热闹！“巧玲也放下针线，苍白的脸上透着倔强：“我熟悉葫芦峪的地形，能当向导。“
老董盯着众人许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带上这个。“他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周满仓搞到的日军口令本，“后半夜行动，记住，活着回来。“
子夜时分，十二人的敢死队摸出鹰嘴崖。山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无数细针扎刺。赵铁柱走在最前面，脚上裹着用狼皮做的防滑套，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在岩石凹陷处。巧玲紧跟其后，手里攥着根刻满记号的树枝——那是她父亲教她辨认方向的工具。
葫芦峪比想象中更寂静。两侧峭壁如同被巨斧劈开，月光在谷底投下狭长的阴影。赵铁柱趴在雪堆后，看着远处晃动的车灯，喉咙发紧。车队越来越近，打头的却是辆破旧的马车，车斗里装着稻草，车夫穿着百姓衣裳，正甩着响鞭哼小曲。
“不对劲。“他压低声音，“真正的装甲运兵车不会这么招摇。“话音未落，李铁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听！有齿轮声！“
众人屏住呼吸，果然听见冰层下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赵铁柱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胸前的银簪——这是他和周满仓约定的暗号。片刻后，对面山腰传来三声猫头鹰叫，紧接着，一辆伪装成粮车的装甲运兵车从冰面下的暗道驶出，履带碾过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动手！“赵铁柱举起驳壳枪，三发子弹打爆了探照灯。李铁蛋甩出捆着炸药的绳索，精准套住装甲车的履带，导火索瞬间燃起火星。日军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一声爆炸已经响起，装甲车的炮塔被炸飞，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重重砸在马车顶上。
战斗瞬间白热化。隐藏在暗处的日军机枪手开始扫射，子弹打得雪雾四溅。赵铁柱滚进弹坑，看见巧玲被气浪掀翻，棉裤腿渗出鲜血。他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她，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带起的热风烧焦了鬓角的头发。
“柱哥，东边！“巧玲突然指着暗处大喊。赵铁柱转头，看见佐藤正雄站在一辆指挥车旁，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局，身边簇拥着十几个持枪护卫。他摸出最后两颗手榴弹，咬掉拉环：“铁蛋，掩护我！“
李铁蛋将整包炸药推下悬崖，爆炸声吞没了所有声音。赵铁柱借着硝烟冲出去，子弹在脚边打出串串雪柱。当他冲到离佐藤还有二十步时，突然感觉后背一凉——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是个日军少佐，刺刀已经抵住他的腰。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传来。少佐的脑袋爆开，鲜血溅在赵铁柱脸上。他回头，看见周满仓举着冒烟的手枪，棉袍上满是血迹：“快走！我暴露了！“
佐藤疯狂地挥舞指挥刀：“活捉赵铁柱！赏黄金百两！“日军像潮水般涌来。赵铁柱拽着巧玲后退，却发现退路被两辆装甲车堵住。李铁蛋突然冲出来，身上绑满炸药：“柱子，带巧玲走！“他冲向装甲车，导火索燃烧的火星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铁蛋！“赵铁柱撕心裂肺地大喊。爆炸声震得地动山摇，装甲车被炸成废铁，李铁蛋的身体碎片混着雪粒，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肩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起李铁蛋教他配炸药时的模样，想起这个总是咧着缺牙的嘴笑的汉子，如今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冻土上。
“柱哥，别管我了！“巧玲挣扎着要推开他，“你得活着回去，给铁蛋哥报仇！“赵铁柱咬着牙，将她扛在肩上，朝着悬崖边的密道跑去。身后，佐藤的咆哮声越来越近：“追！一定要抓住他们！“
密道里漆黑潮湿，头顶不时有冰水滴落。赵铁柱感觉体力渐渐不支，巧玲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敢停下。当他们终于爬出密道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鹰嘴崖的方向腾起浓烟——佐藤的部队正在强攻。
“老董他们...“巧玲哽咽着说不出话。赵铁柱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这一仗，抗联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绝不会让佐藤得逞。
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那里漂浮着大片火烧云，像被鲜血染红的绸缎。寒风依旧呼啸，但赵铁柱的心中燃起了更炽热的火焰。他轻轻放下巧玲，从怀里掏出被血染红的情报本——这是周满仓用命换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佐藤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巧玲，“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咱们回去，召集剩下的兄弟，佐藤不会想到，冻土下的火，永远也扑不灭。“
风雪中，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山林。远处，鹰嘴崖的硝烟仍未散尽，但在这片被铁蹄践踏的冻土下，新的火种正在悄然孕育，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