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选的地方……可真不错！”秦栖看着菜单上清一色不超过三十块钱的面，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为了你我的钱包着想。”秦栖把定位发给孟易安，这么评价的面馆可不多见了。
“你从哪儿找到这个面馆的？有什么诀窍吗？”
“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正常来讲，不应该是被请的人点菜吗？”
“哦——点菜。”
秦栖下意识按住菜单，但转念想到自己请客这不让点那不让点，人家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便宜的饭馆，她再省那仨瓜俩枣显得她多扣啊，就势把菜单推到了对面。
秦栖想就算今天沈略狮子大开口，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真到那种时候她也付不起，再说这么便宜的面馆除非沈略三个星期没吃饭，不然的话她的钱包应该还有救。
沈略拿着菜单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边看到下边，从正面看到背面，仿佛他要吃的不是菜，是菜单。
“既然要吃面，再点菜是不是有些怪怪的？”沈略问。
秦栖摆手：“没事儿，你想吃就点，不用管怪不怪，吃的开心最重要。”
这是豁出去了？
沈略不客气地点点头，终于在眼睛抽筋之前点了一盘……土豆丝。
秦栖嘴角微微抽搐，不知道是被无语到还是开心到。
沈略：“最近喜欢吃素。”
那前几天碰见买牛肉粉丝汤的是牛吗？
秦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真是个好人。”
为了照顾今天沈略喜欢吃素的间歇性爱好，秦栖要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鸡蛋应该不是肉吧……算了，无所谓。
秦栖把筷子插进碗里，两手握着旋转，把筷子尖处旋出一个面条球，然后放进嘴里。既不会发出吸溜面条的声音，也不用担心夹不起面条。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秦栖随口问道。
“不了。”
仔细想想，沈略已经盘了书店，自己当上了老板，这日子确实舒坦，换成秦栖，她也不愿意走，在这儿养老也行。
“搬家的日子定了吗？”
“过两天吧，这几天还有点事情。”
“那你可要快点，趁这几天我爸有空，还能去帮你搬家。”
沈略没想到秦栖的爸爸还是一如既往地忙，如果在他忙起来之后再说搬家的事情，没能帮上忙的话一定会被天天念叨。
沈略点头，学着秦栖的样子吃面条。
……
沈略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中间家里也没人来过，有时候聂馨会打电话问要不要帮忙打扫，沈略都会拒绝，聂馨也没钥匙。
沈略从十五岁和爸妈一起搬进这个家，到十七岁父母离世，之后自己考上大学离开。仔细想来，其实在这里的时间不过三年，却感觉从出生起就在这里了，如今脑中存在的记忆大多都是关于这里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父母的模样沈略已经只能记个大概，他们身上穿的白大褂却越发清晰，在他心里，他们一直是以医生的身份存在的。
不用说，沈略的父母每天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尽管自己总是一个人回家，但是和别人提起自己的父母是在医院工作，做着那份神圣的工作，他十分骄傲。有时候父母来接他反而会让他感到紧张。
他们的医生生活停在沈略十七岁的时候。
大部分医生都不可避免会遇到医闹，沈略的父母也遇到了，然后，非常不幸的，就这样死去了。
他们费尽心力救人，在手术台上全神贯注，结束手术后筋疲力竭，救活病人会欣喜，无能为力时会自责。
救人那么难，人死却那么轻松。
活着的人会抱怨死了的人死的轻松，死了的人死的时候会想努力活着。
家里没有父母的照片，一是他们很少拍照，因为没有时间；而是沈略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把为数不多的照片带走了，现在还放在行李箱里。
照片是很多年前照的，边缘已经泛黄，在沈略朦胧的记忆里，父母好像没拍过照，这张照片像是他们结婚之前，谈恋爱的时候拍的，两个人都年轻得不可思议。
沈略不喜欢拍照，加上父母都很忙，所以他没找到他们家的全家福，好像也确实没拍过。
沈略把盖在家具上的防尘布掀开，灰尘顿时在空中飘散得到处都是，引得他咳嗽了半天，身上也沾满了灰尘。
说是要让叔叔来帮忙，总不能让他一把年纪来当吸尘器，沈略提前来清理一下灰尘，但不能把灰尘全清理干净。
以前住的时候感觉房子很大，每天把秦栖送到家之后回来，目光所及都是空的。房子很大，他很渺小。
如今他的视线能看到的地方很大，屋内空间却变小了。
粗略地清理了一下，沈略重复来时的动作，把门重新关上。
沈略东西不多，搬家的工作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秦志行和沈略打扫卫生，秦栖和聂馨回家准备晚饭。
秦志行一直把沈略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他不好意思当面关心秦栖，说出那些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就会让沈略去说，久而久之，不用秦志行开口，沈略也会去关心秦栖。到了后来，沈略也分不清是那是对一个默默关心女儿的父亲的帮助，还是自己的私心。
秦志行带着沈略去过几次澡堂洗澡，泡澡的时候也会相互交心，秦志行听沈略上学的苦恼和偶尔因为家中没人的寂寞，但更多的是快乐和骄傲；当沈略说完，透过白色的水雾看向充当倾听者的秦志行，两人交换身份。
秦志行问秦栖最近心情如何。
沈略说和平常一样。
秦志行问秦栖最近学习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沈略说没有，秦栖学习很认真，有时候还会教他一些他不会的题目。
秦志行点头，继而抿嘴闭声，水雾粘在发梢，凝成水珠。
他问：秦栖最近有提过他怎么样吗？
沈略如实回答，没提过。
秦志行重新抿起嘴唇，不再说话。
沈略父母去世之后，秦志行在沈略忙碌的高三生活中带他去一次澡堂，进行了最后一次的倾诉和聆听。
秦志行问他以后的打算。
沈略没想过打算，他在父母去世时尽管已经十七，但是还是像个孩子，不像个即将到成人年龄的人，他没什么梦想，他希望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所以他消沉了一段时间，因为没了家人，希望的事情就不会实现。
聂馨和秦志行像父母一样照顾他，在失去父母的痛苦中，他把他们当做家人，所以又有了希望。
秦志行的模样这次不再隐藏在水雾中了，他掰着沈略的肩膀，眼中清晰地映照着他的模样，同样清晰的声音穿进沈略耳中：
“你可以把我们当成家人，因为我们也是这样，但不要把你的生活托付给别人，为了你自己，或者为了某些意义，你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之后可以回来，但是别只在这里，别把世界放在梦里。”
沈略头蒸得发昏，秦志行的话语在他脑中晃来晃去，他从中提取到“家人”“世界”“梦”这些词语，大致明白秦志行的意思，也知道秦志行猜到自己大概率会选择待在这里，所以借此机会劝他。
他也知道他们都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家人。
澡堂很热，水雾好像无处不在，秦志行刚刚还十分清晰的脸现在又存在在水雾之中了，沈略凑近去看，却还是那样，直到秦志行用他粗糙的手指给他擦泪，他才明白是为什么。
所以他去看了。
外面的世界很糟，有不合胃口的饭和拥挤的地铁，让他怀念父母不在家时自己烧水泡的泡面，也怀念在秦栖家吃到的饭菜。
外面的世界也很好，秦志行和聂馨每次打电话来都会让他有被人牵挂的感觉，就像风筝和风筝线，不过风筝不是被拉着不让飞得更高，而是被拉着不被大风刮跑。
现在风停了，风筝不想飞了，不等风筝线拉进就主动回来了。
他回来找他的家人。
四个人坐在饭桌前，屋子又开始变大，装满着他们的生活和幸福。
幸福转瞬即逝，一年后，在突然遭遇的变故中沈略偶尔会想起这时的幸福，但更长的是痛苦，和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