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玄鹤振羽
风陵渡的冰雾终年不散。
谢昭华裹紧狐裘,指腹摩挲着拓跋部送来的狼骨符。面前篝火噼啪作响,映得舆图上朱砂标记似凝血。三个时辰前,她亲手将最后半枚玉连环埋在冰层下——那是给谢氏暗桩的求援信号。
“先生,盐枭的人到了。”
亲卫沧溟掀开毡帐,带进股腥咸血气。十个赤膊汉子抬着鎏金箱笼,领头那个独眼女子脖颈缠着毒蛇,蛇信正舔舐箱锁上凝结的霜花。
“漠北的雪盐,江南的绸缎。”独眼女踢开箱盖,冰晶似的盐粒簌簌滑落,“换先生手里三座铁矿。”
谢昭华用铁钳拨动炭火,火星溅在盐堆上爆出幽蓝火焰:“再加二十匹焉耆马。“她忽然将火钳刺向毒蛇七寸,在惨绿毒液滴落前堪堪停住,“要怀崽的母马。”
帐内死寂片刻,独眼女突然狂笑:“难怪王珩公子说,玄鹤先生比胡狼还贪。”她甩出羊皮卷,上面用血画着马场分布图,“母马可以给,但我要先生帮忙杀个人。”
牛皮地图在案上铺展,谢昭华瞳孔微缩。标注红叉处竟是祁连山天险“鬼见愁”,而悬赏目标的名字让她腕间玉镯撞出脆响——拓跋部大祭司宇文灼,正是三日前赠她狼骨符之人。
“三日为限。”独眼女甩着蛇尸离去前,将某物掷入火堆。青烟腾起时,谢昭华看见烟尘里浮现谢府祠堂的轮廓,父亲灵位正在梁柱倾塌间化为焦木。
沧溟欲言又止,却见主公蘸着盐粒在舆图上勾画。盐痕逐渐连成北斗之形,勺柄正指鬼见愁:“备二十斤火硝,三船芦苇絮。”她折断狼骨符,尖锐断面刺破指尖,“再找七个与宇文灼身形相仿的死囚。”
子时三刻,谢昭华立于鬼见愁崖顶,手中火把映得冰棱泛着幽蓝。二十名青鸾卫正将硫磺粉填入冰缝,每处爆破点皆按《九州兵要》“地龙翻身”篇布局。
“死囚须在喉间留剑伤,与宇文灼的旧疤吻合。”她将易容药膏递给沧溟,“把拓跋部圣油涂在他们后背,雪崩时尸身会有焚香气息。”
亲卫捧来七套青铜祭袍,每件内衬都缝着北狄文字——这是从盐枭提供的宇文灼起居录中临摹的笔迹。谢昭华指尖抚过其中“祭雪神”三字,突然划破指尖将血抹在祭文上:“再加句'天狼噬月',宇文灼每逢朔月必写此谶。”
寅时初,祭神队伍攀至鹰嘴岩。谢昭华扣动机关,预埋的芦苇絮被硫磺点燃,浓烟瞬间形成暴雪将至的假象。当宇文灼仰头观天时,沧溟斩断悬尸冰索。
“天罚!”她模仿胡族口音嘶吼。七具尸体裹挟雪块砸向祭坛,特意保留的右臂姿势与宇文灼占卜时的惯用动作一致。
混乱中,谢昭华借冰镜折射潜入祭坛。龙鳞剑挑开狼头金刀瞬间,她嗅到刀鞘上“朱颜改“的苦杏味——这正是三年前谢府书房失窃的毒药。剑锋微滞间,傀儡祭司的机械臂已锁住她咽喉。
“主公小心!”沧溟掷出玄铁匕首击穿傀儡关节,露出内部青铜齿轮——与谢府暗阁机关人残骸构造相同。谢昭华瞳孔骤缩,想起及笄礼前夜父亲书房传出的机括声。
此时真身宇文灼从地底升起,手中龟甲显出血色“凤栖梧”卦象。谢昭华斩断其右臂时,发现断口处的鲛人皮与母亲妆匣夹层里的残片质地相同。
子夜,鬼见愁崖顶。
谢昭华伏在冰岩后,看着宇文灼的祭神队伍攀上栈道。大祭司的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悬挂的正是能号令十二部胡族的狼头金刀。
“起风了。”她轻声道。
沧溟立刻点燃引线。火蛇沿着预埋的硫磺路径窜向山巅,爆鸣声惊起夜栖的雪鸮。当宇文灼抬头刹那,谢昭华挥剑斩断绳索——七具戴着青铜面具的死囚尸体从天而降,裹挟着雪块砸向祭坛。
“保护大祭司!”
胡族武士的吼叫与雪崩轰鸣混作一团。谢昭华在混乱中潜入祭坛,袖剑精准挑断宇文灼腰间系带。指尖触及狼头金刀的瞬间,她嗅到熟悉的沉水香——这刀鞘上竟涂着谢氏秘制的毒药“朱颜改”。
“果然是你。”本该坠崖的宇文灼突然扣住她手腕,面具下传来苍老女声,“三姑娘,老身等你十年了。”
谢昭华袖中机关启动,毒针却穿虚影而过。真正的宇文灼从祭坛地底升起,手中龟甲浮现血色卦象:“老身算出今日有凤来仪,特备了三份大礼。”
第一份礼是染血的襁褓,绣着前朝皇室独有的玄鸟纹。第二份礼乃半卷《天命篡改录》,记载着二十年前皇嗣调换的秘闻。第三份礼最为可怖——冰棺中封存的女子,竟与谢昭华生得一般无二。
“当年你母亲将真公主寄养谢府,自己带着假货逃往南楚。“宇文灼的骨杖敲击冰面,“想知道你亲弟弟怎么死的吗?他替王珩试药时,肠穿肚烂还在喊阿姊...”
龙鳞剑贯穿龟甲时,卦象血水喷溅。谢昭华斩落宇文灼右臂,却发现断肢露出精铁骨架——这大祭司早在十年前就成了傀儡。
“好孩子。”宇文灼的头颅滚落祭坛,嘴唇仍在开合,“去祁连山龙脉看看,那里有你母亲留的...”
爆炸声吞没未尽之言。谢昭华抓着狼头金刀跃下悬崖,背后热浪推着她坠入冰河。在意识消散前,她看见河底沉着无数冰棺,每具棺椁里都封着与她面容相似的女子。
谢昭华在鱼腥味中醒来。
摇晃的船舱里,拓跋部少主阿史那隼正在把玩狼头金刀。少年将烤热的马奶酒泼在她伤口上:“玄鹤先生做梦都在喊母亲,真是有趣。”
“不如少主有趣。”谢昭华按住肋间渗血的绷带,“三个月前用痋术控制宇文灼,十天前故意泄露行踪给盐枭,如今又把我从冰河捞起——少主想要什么?”
阿史那隼突然掐住她下巴,往她喉间灌入腥苦液体:“要你成为真正的拓跋萨满。”他扯开衣襟,心口处黑色胎记形如狼首,“看到吗?这是天狼神的印记,而你肩上的凤凰胎记...”
船身剧烈晃动打断话语。谢昭华趁机将银簪刺入少年掌心,翻身滚到武器架前。指尖刚触到弯刀,整艘船突然被抛向空中——河面下升起巨型青铜机关,齿轮转动声仿佛万人恸哭。
“这是前朝龙船!”阿史那隼狂喜地扑向控制台,“传说中用三千术士血肉铸成的...”
谢昭华已看清舱壁刻纹。那些看似装饰的云雷纹,实为《天工图谱》记载的“黄泉渡”机关术。她扯下玉镯砸向东南角的睚眦浮雕,船体轰然开裂,水流裹着他们冲进地下暗河。
“抓住我!”她在激流中朝少年伸手。
阿史那隼却笑着松开攀附的木板:“玄鹤先生可知,你母亲当年从这里带走什么?”他任由漩涡吞没身体,最后喊声在洞壁间回荡,“是能让人永生的鲛人血!”
谢昭华撞上礁石瞬间,腕间玉连环突然发烫。九枚玉环在水中投射出星图,指引她游向发光处。当她浮出水面时,眼前景象令龙鳞剑险些脱手——整座山腹被掏空成军械库,十万具玄甲整齐列阵,每副盔甲心口都刻着凤凰纹。
“青鸾卫,迎主。”
沙哑声音自穹顶传来。谢昭华抬头望去,当年教她兵法的盲眼师父正坐在青铜王座上,脚下堆着七颗新鲜头颅——正是盐枭独眼女及其亲信。
“师父...”
“老身乃前朝朱雀台第三任首座。“盲眼妇人弹指击碎玉连环,九块碎玉飞入玄甲阵眼,“公主请看,这才是谢氏真正的嫁妆。”
大地震颤间,十万玄甲齐齐单膝跪地。谢昭华握紧山河印,玉石终于显现完整纹路——那是个被锁链缠绕的凤凰,如今正一寸寸挣断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