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章 执棋纵盘 鹤长凫短
A组的房间不大,摆放着五张棋桌。十名少年相对而坐,捉对厮杀。
房间内异常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落子声和计时器的“滴答”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弥漫着一种紧张而肃穆的氛围。
与F组的对局相比,A组的棋手们显然更重视每一盘棋。
此刻的每一局不仅仅是胜负的较量,而是决定他们能否“化身为龙”,还是沦为“蟠螭”的关键之战。
“蟠螭”是韩国围棋界一个令人心酸的专用名词,指的是那些未能定段、未能跨过职业门槛、未能成龙的围棋天才们。
他们曾经怀揣梦想,却在残酷的竞争中黯然退场,最终沦为他人故事中的配角。像器物上的装饰一样,默默无闻。
没有人愿意成为那样的存在,每个人都像沼錧说的那样,拼了命地下棋,只为在这条残酷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每一步棋都承载着他们的希望与挣扎,每一局对弈都是他们与命运的搏斗。
柏寒轻手轻脚地走到棋桌旁坐下,生怕打扰到这份凝重的气氛。
与沼錧对局的是大渊浩太郎,他的父亲正是院生导师之一的大渊盛人九段。
日本棋界有很多父子或父女同为职业棋手的情况。自己老师的藤泽一门不必多说,眼前的大渊浩太郎也是如此。
还有羽根泰正和羽根直树父子、武宫正树和武宫阳光父子、小林光一和小林泉美父女等等。
对局的两人听到动静,都抬头看了一眼柏寒。沼錧冲柏寒微微一笑,带着一丝鼓励;大渊浩太郎则客气地点了点头,神情中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
两人又迅速将注意力集中回棋盘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唯有眼前的黑白世界才是他们的全部。
沼錧的白棋。
棋局已进入大官子阶段,局面焦灼细微。柏寒迅速扫了一眼棋盘,心中默默计算着目数:“细棋,白棋领先两目半的样子。”
他心中一喜,暗自为沼錧鼓劲,“就看沼錧君后面官子如何收束了。”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纵横,仿佛一场无声的战争。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沉重,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只有计时器的滴答声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大渊浩太郎的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他显然也意识到了局势的不利,思索良久,终于将黑子落在了右上角,挤了一手。
这一手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杀机——他期待白棋在右上角粘住后,再于上方二路扳,借定型之际搜刮白棋,从而扭转局势。
然而,柏寒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棋盘上的另一处关键点。他的心中猛然一紧,右下的二路小尖才是此时最大的官子,其价值远超右上角的争夺。
如果沼錧被黑棋的挤所迷惑,跟着应在右上角,黑棋便会趁机抢占右下的二路小尖,局势将瞬间逆转。白棋的优势将荡然无存,甚至可能陷入被动。
“沼錧看到了吗?他能判断清楚吗?”
柏寒的心跳加快了几分,目光紧紧盯着沼錧的手,期待他能看穿黑棋的意图,做出最正确的应对。
沼錧的手指在棋盒中轻轻拨弄,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后,他捻起一颗白子,在柏寒目光的注视下,没有跟着黑棋右上角应,也没有走右下的二路小尖,而是在中腹单关逼迫黑棋补棋。
“这一手是绝对先手,黑棋必须要应的。那么接下来...”
柏寒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力量,目光紧紧追逐沼錧的动作。
一颗白子被轻轻夹起,随着手臂划出的完美弧线,落在右下。
二路小尖!
柏寒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沼錧的这一手不仅守住了白棋的优势,更彻底断绝了黑棋翻盘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十手官子,双方你来我往,但白棋小胜的局面已无法逆转。沼錧在后续的官子中稍有退让,最终以半目的微弱优势拿下了这盘棋。
对局结束后,双方简单复盘。柏寒只是默默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像这样以半目之差输掉比赛,对局者的心情可想而知。
柏寒与大渊并不熟悉,此时更不便多言。
从棋院出来时,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沼錧的脸上还带着赢棋的喜悦,脚步轻快得像只雀跃的小鸟。
“大渊君昨天可是拿下了三连胜,今天这盘棋太关键了!”沼錧眉飞色舞地说道,“安达君上午也输了,现在大家都是三胜一负,竞争越来越激烈了。”
柏寒点点头,附和道:“沼錧君的官子收束非常漂亮,尤其是右下的二路尖。对局时我还担心你会跟着应在右上角,如果被黑棋抢到那手棋,局势就难说了。”
“右上和右下的官子见合,我早就想好了各得其一。”沼錧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要成为前辈的人,这种局面还难不倒我。”
柏寒笑了笑,心中却对沼錧的自信感到欣慰。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怎么没看到本木君?”
沼錧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他啊,肯定是上午输棋了。他一输棋就不吃午饭,现在已经是三败了吧?本木后面得加油了,不然很可能会从C组降级的。”
想到四方脸的家伙饿着肚子,面对棋盘独自反省的场景,柏寒好笑之余,也不禁为本木克弥感到担忧。
棋道之路艰难。84名院生,每年最多只有3位少年跃过龙门,成为职业棋手。剩下的只能化身“蟠螭”,沦为他人配饰。
“希望身边的小伙伴们都能实现梦想吧!”
“柏君,”沼錧忽然转过头,表情严肃,“你上午怎么下得那么快?虽然赢了,但以后最好不要这样。下棋不能被对手的节奏影响,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柏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沼錧君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沼錧的表情缓和下来,忽然神秘地笑了笑:“对了,下周洪道场的一力辽会来我们道场交流对局,你要参加吗?”
“洪道场?一力辽?”柏寒心中一震。洪道场是日本围棋界的传奇之地,培养出了一力辽、芝野虎丸和藤泽里菜这样的顶尖棋手。
“是的,你想和他下一盘吗?”沼錧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柏寒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与一力辽对局,不仅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更是证明自己的绝佳时机。
他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嗯,我想和一力辽下一盘。”
“那你可以提前向老师报备,应该问题不大。”沼錧拍了拍柏寒的肩膀,忽然加快了脚步,“我们走快点吧,我都饿死了!”
午饭后,沼錧买了两罐黑咖啡,说是要为下午的对局助力,争取连胜。柏寒连忙摆手拒绝:“我这个年纪喝黑咖啡,未免太残忍了吧?而且我相信,不需要外物助力,我也能拿下连胜。”
沼錧哈哈大笑,将一罐咖啡塞进包里:“那你就靠自己的实力吧!我可是要靠咖啡提神的。”
两人相视一笑,朝着棋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