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章 父为子纲
待贾琛重新坐下后,却见宝玉依旧是站在原地拱着手不敢乱动,稍想了想后,便是看向一旁的贾政笑道。
“二老爷,今日不是外宴,也不必太过拘束宝玉他了……”
听到这话,贾政稍稍一顿后,便也是轻点了点头,随即便是对不远处站着的宝玉说道:“自己寻个位置坐下吧。”
“是……”
宝玉闻言也不敢耽搁,便是寻了一处最近的椅子坐下,就是瞧着那幅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样子,却也是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这倒也正常,宝玉平日里虽是受尽了贾母以及王夫人的宠爱,在这府里可谓是掌上明珠,横行无忌,但却偏偏又怕极了自家老爹贾政,每次见了贾政之后,都会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胆战心惊,垂头丧气。
之所以会这般的原因,一则是贾政平日里实在看不惯宝玉的惫懒,动不动便会严词训斥,乃至是动手,二则也是受了封建父子观的影响。
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父为子纲”可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从生下来就必须遵守的刚常,父亲对于自己膝下的儿子有着绝对的,不受约束的权力,就算是宫中的皇帝,对此都是不能置喙什么。
因为三刚五常,伦理道德,绝不仅仅只是一种行为约束,也不针对某一特殊群体,而是支撑整个社会持续运转的底层逻辑……
回到现在。
贾政稍一斟酌过后,便是朝一旁的贾琛问道:“琛哥儿科举进学,可寻了老师吗?”
“寻了的。”
贾琛轻点了点头,“数月之前,我便已是拜了城西晏平晏举人为师,如今正在其人门下……”
听到这话,贾政便是有些惊讶起来。
竟是个举人……他虽没有听说过那位晏平的名号,不过其人身上既然拥有举人功名,想来定也是一方人物。
当即就是摇头叹道:“既如此,那便罢了,我还想着琛哥儿你若无科举上的老师,便不如来府上的族学……”
而听到“族学”二字,且不提一旁的贾琛如何,下方的宝玉却已是险些连喝进口中的香茶都喷了出来,好在他总算是知晓轻重,连忙便是压下异样,不过可惜的是,其人这般模样已是好巧不巧地落到了贾政眼中。
瞧着贾政极为不善的眼神看来,宝玉当即心中便是慌了一慌,也不敢再刻意遮掩什么,便是连忙拱手应道:“好叫老爷知晓,如今府上的族学…早已是不成什么样子了。”
说罢,又怕贾政不信,他便又是连忙补充道:“儿子平日里常在族学之中待着,最是知道里面的情况,不但学生之间斗鸡走狗,无心学习,便是那几位老师……整日也只是敷衍度日罢了。”
此话一出,贾政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与尴尬了起来,眼神之中似也有些几分不敢相信。
不过又见眼前宝玉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底也就知此事……恐怕大概率便是真的了。
当即就是一阵尴尬无言。
至于一旁的贾琛,则也是在心中微微轻叹了一声。
也难怪之后贾府大厦将倾之时,这偌大的荣宁二府竟已是找不出一个能顶事的了,连府中族学都是腐朽至此…又能培养出什么成器的人物出来?
贾府从上到下,如若一直都是如此荒唐度日,行事,那即使祖宗留下来的余荫再多,又怎会不败落呢?
一时间,书房之内的气氛也是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好一会后。
还是贾琛率先开了口,打破了此间沉默,只见他对着贾政拱手道,“倒是多谢二老爷挂念,不过我如今既已是拜入了晏师的门下,自然也没有再转换门庭的道理了。”
另一边。
知晓这是贾琛在给自己台阶下,贾政闻言便也是叹气轻点了点头。
而失望叹气之余,又见下方宝玉那般似犯了什么错一般的萎缩样子,心中更觉有些郁闷之余,却又是忽然生了些莫名的愧疚之意。
自己…对于宝玉,莫不真是过于严厉了些?
一念至此,也觉得一阵心累与疲惫袭来。
好一会后,方才对着下方畏畏缩缩的宝玉轻摇了摇头道了一句,“你这孽障,平日里争风吃醋,满嘴大话,说什么要与旁人争个高低,怎么今日正主就坐在你面前,你却是连话都是说不出几句了?”
此话一出,旁边二人皆是忍不住微微一怔。
不过很快,宝玉便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看着上方面露疑惑的贾琛,眼中顿时露出了几分不可思议之色。
难道……这怎么可能!
这般年轻的年纪,比之自己也不过才大了四五岁左右,怎么就能写出那般悲苦的诗词?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单单只摘出这一句,都应是一位阅历丰富,见惯了人生起伏的人所写的才对啊!
忽然间,宝玉便是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与自我怀疑之中……
另一边。
瞧着宝玉来回忽变的面色,贾琛心中也是愈发好奇了些,便是看向了一旁的贾政笑问道:“二老爷所说的是……”
贾政见状,倒也没有替宝玉遮掩什么的意思,便是挥了挥手,将那日在宝玉院子中的所见所闻简单复述了一遍。
贾琛听罢,先是一怔,随后便是失笑着轻摇了摇头。
原来是这样……
再打眼去瞧宝玉,却见其人面色已是一阵青红,显得极为不好意思,当即就是笑道:“宝玉的才学我也是听旁人提过的,都说是极好……”
此话一出,且不提闻言尴尬不已的宝玉如何,一旁的贾政竟是罕见的轻点了点头附声叹道:“这孽障确实是有几分天资在的……可就是性子实在是惫懒贪玩,平日里若无旁人督促,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是不会记起要读书,我拿着也是没什么办法。”
“二老爷勿要忧虑。”贾琛闻言也是在一旁劝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宝玉真是打心底里不喜科举仕途,那二老爷便是再一味强压,恐怕也是无甚大用,实无什么必要。”
听到这话,贾政便是喟然一叹。
其实他何曾又不明白这般道理,只是眼见这偌大家业日渐败落,族中却又无人可以挑起大梁,方才会无奈寄希望于宝玉的身上……
这时。
外间却是忽然来了一个嬷嬷,对着房内的几人恭敬喊道:“二老爷,宝二爷,老太太等二老爷与二爷,已是等急了些,便让我过来催催……”
书房内。
贾政听到这话,却是没有理会,看了一眼外间天色之后,便是对一旁的贾琛温声说道:“天色已是不早,今日便留在府里休息吧?明日便是清明,也顺带去府上祖祠祭祀一番。”
贾琛闻言,稍稍斟酌过后,便是轻点了点头应下。
见贾琛应下,贾政一直颇感郁结的心情也总算是稍解了几分,顿了一顿之后,便是笑道:“既然老太太那边来催了,那便一同过去用个饭吧,也顺便见见老太太和那些小辈。”
而话都说到如此份上了,贾琛自然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便又是轻轻点头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