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学术主张
(一)有机生命体是主体性开放流通、自组织演化调节的功能目标动力系统
陆广莘认为,对于生命,中医学有别于现代西医学的微观实体论认识,是以非加和性的整体论方法,捕捉和认识到了有机生命体的主体性开放流通、自组织演化调节的功能目标动力系统特性。基于《淮南子·原道训》中“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原文,陆广莘运用系统论、控制论、信息论、自组织论、稳态调节论等精辟诠释了中医生命论。“形者,生之舍也”,即指生命系统整体边界屏障功能。依靠整体边界的“形”,区分人的自我和环境非我,区分形而内的“生化之宇”和形而外的利害药毒,区分人的生命和环境物质;依靠“形”这个整体边界屏障功能,控制出入的开放度而实现主体性的开放,抵挡住环境非我的压力,保证人的整体完整性。“器散则分之,生化息矣”,边界的丧失导致生命的消亡。“气者,生之充也”,即有机生命体主体性开放流通自主演化过程。气化流行生生不息,在于流通基础上实现自组织演化。“通则顺”“气止则化绝”。“神者,生之制也”,是指生命对流通自主演化的稳态适应性目标调节。“稳乃健”“制则生化,外列盛衰”,主体性开放流通自组织演化需要按程序和有次序地进行,需要有“阴阳”稳态适应性的目标调节。“神去则机息”是生命自组演化的程序和次序紊乱。生命的自主性体现在自选择、自清除、自组织、自演化、自适应、自稳定、自调节。
(二)辨证论治的“证”,是中医学的逻辑起点
陆广莘认为,中医辨证论治的“证”,是中医学的逻辑起点。从中医的诊疗过程来看,“证”有诊察对象的“证”、作为医生感官诊察所得的“证”、作为医生思维判断的“证”、作为中医理论模型的“证”之分。
诊察对象的“证”,是发生在人体界面的、人和生存环境相互作用的、健康和疾病转化过程中的出入信息,是动态的,是不以医生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作为信息,它包含了“人”与“生存环境”相互作用双方的信息:人的主体性反应的状态变量及与其相应的环境变量。人的主体性反应的状态变量包含了病理性反应(病形)、治疗性反应(疗效)、生理性反应(藏象)以及这三者间的互相转化。环境变量包含了与病理性反应(病形)相关的致病因素、与治疗性反应(疗效)相关的治疗因素、与生理性反应(藏象)相关的养生因素以及这三者间的互相转化。环境变量的证中已包含了“病因”(与病理性反应相关的致病因素)。
作为医生感官诊察所得的“证”,是医生诊察“信息道”所得的信息。医生感官诊察所得的“证”,不是医学对象“本身”,也不是医学对象的“本质”;它是医学对象的输出输入信息,是医生感官所及的医学对象“出入之异”的现象。它有待医生的思维进一步加工,从理论上把握对象的本质,从“观其脉证”到“知犯何逆”,即从辨证到求本。
作为医生思维判断的“证”,是医生基于中医学的思维模式,对感官诊察所得的“证”进行判断的结果。“发热恶寒头身痛,无汗而喘脉浮紧,麻黄汤主之”,这是“观其脉证,随证治之”的宝贵经验。对上述脉证经过医学理论的思维加工,形成“风寒外束肺卫”的证概念,这是“知犯何逆”的医生关于对象的理论模型。
作为中医理论模型的“证”,是中医学家们理论思维的产物、认知的结果,是关于医学对象之“本”的认知模型。理论模型的“证”,是对长期临床实践进行理论升华的结果。其形成后,在指导临床实践中不断修正完善,以便更切实反映医学对象之“本”。中医首先诊察体现医学对象之“本”的诊察对象的“证”,然后根据获得的信息,以理论模型的“证”的理论为指导进行判断,再以思维判断的“证”为依据,在治疗理论指导下,确定治疗方案。
(三)中医学是养生保健治病必求于本的创生性实践的健康医学
陆广莘针对“中医学是什么”的问题,深刻剖析中医学百年沉浮原因,深入进行中西医学比较,结合《汉书·艺文志》“方技者,皆生生之具”论述,创新性提出“中医学是生生医学”,将中医学术概括为“循生生之道,助生生之气,用生生之具,谋生生之效”,并从中医学的哲学基础、中医学的目的、中医学的方法、中医学的对象等方面对“中医学是生生医学”进行了系统论证。作为生生医学,中医学是一门健康医学。他提出健康医学、疾病医学的概念与区别:健康医学是以发现和发展人的自我健康能力为主旨,为人类生命活动的健康发展服务的;疾病医学是专志于发现和确诊疾病,以及征服和消灭疾病的。
陆广莘认为,辨证的养生保健治病必求于本的诊断,区别于辨病的识病必求于本的诊断。前者是以向前、向上、向内的认知方向去认识问题,是对“证”的主体性反应的状态变量的反应动力学及其目的性特征的诊断;后者则是以向后、向下、向外的认知方向去认识问题,是关于疾病的本质原因性诊断的病因病理病位。证候反应动力学的目的性诊断,是关于人的自我健康能力的目标动力性诊断,包括“病态”反应动力学的目的性特征的“正祛邪之势”的主体抗病反应、“疗效”反应动力学的目的性特征的自我痊愈能力的药理反应、“藏象”反应动力学的目的性特征的自我健康能力的生理反应。这是因为“只有有机体才独立地起反应,新的反应必须以它(自组织演化调节)为媒介,而不像在低级阶段(机械的、物理学的、化学的)那样直接起作用”。这也就是近代盛行的化学疗法的直接对抗和补充的替代性手段,需要持续给药的原因。而正是这种直接对抗和补充的外源性物质的持续给药,才带来了反目的性效果。这是因为遗失了生命的自组织演化调节这个独立地起反应的主体,也丧失了医药的依靠对象和发展对象。
中医药作为生生之具,是依靠和帮助人的自组演化调节和主体抗病反应的生生之气而取得疗效的。扁鹊自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所以中医药的疗效,只能视其对人的生生之气的贡献度而言,视其对人的整体边界的屏障功能和界面全息效应,对人的自组演化及其稳态适应性调节功能,对人的自组演化调节所发动的“正祛邪”抗病反应之势的贡献度,因为归根到底是人的自我痊愈能力的效果。所以说:中医学之道,道不远人,以病者之身为宗师。治病有效,最大的功劳在病者自身的“生生之气”,医学只能认识它、依靠它、帮助它、发展它,却不能包办代替生命的自组演化调节的生生之气。一旦病者自身丧失生生之气,即使是泡在药汤里也无济于事。中医药的疗效只是生其自生、助其自组、助其自制、扶其正祛邪之势,因势而利导而已。医学的根本任务就在于发现和发展人的自我健康能力,为人的生存健康发展服务。医药只有成为服务于人的生生之气的生生之具,才能避免产生损害健康和制造疾病的反目的医疗效果。
(四)健康医学是中医学发展的方向
陆广莘基于医学发展现状,结合环境学、农学、微生态学、医学哲学等理论,凝练出医学的未来发展取向:①化学层次的医学观上升为生命层次的医学观;②生物医学模式上升为人类医学模式;③疾病医学上升为健康医学;④对抗医学上升为生态医学。他认为,当代中医学的理论体系建构,深受疾病医学模型的影响,不能彰显中医学的优势和特点,严重影响中医学的传承。未来医学的发展趋势是健康医学,而中医学恰恰一直是健康医学。但受疾病医学模式的桎梏,中医在向疾病医学的学习中忘记了自我。
陆广莘认为,中医学的出路,首先是要改变当前对中医学基于疾病医学模式下的认识。中医学不是疾病医学,不是物质科学,不是认识论上的知识论。中医学采用的方法是辨证论治的发现和发展人的生生之气的自我痊愈能力和自我健康能力。其手段是“聚毒药以供医事”的化害为利和化毒为药,转化利用为“生生之具”。其目标是谋求实现“标本相得,邪气乃服”“阴阳自和,病必自愈”“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精神内守,病安从来”的天人合德、生态共演的“生生之效”,以实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作为健康医学,这是中医药学作为原创科学为人类卫生学作出基础性贡献之领域。
(五)中医研究、研究中医当齐头并进
陆广莘提出“中医研究与研究中医”的命题,主张中医研究、研究中医当齐头并进。中医研究是指运用(已有的认识成果的)中医学理论,指导(适应对象和目的的)中医学方法,研究中医学对象和实践中医学目的,用中医学的疗效观检验评价实际效果,反馈过来修正补充发展中医理论和方法。因此,中医研究就是中医学术体系自身根本的运动形式,是学、术、本三者之间升降出入的“生化之宇”,成为推动中医学术发展的内在根本动力。研究中医指用现代科学的理论和方法研究中医,包括西医研究中医,或多学科研究中医,都是以中医学术体系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中医研究和研究中医,区别在于运用不同的理论和方法;不能互相代替,只能互补互渗。如果都能遵循有的放矢、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努力避免“无的放矢”“移的就矢”,或者“失事求似”的不科学态度,那么,高水平的中医研究成果,可以为“研究中医”提供更清晰的对象,更丰富的内容,有助于“研究中医”更好地贯彻“有的放矢”,而高水平的研究中医的成果,又能为中医研究在吸收利用现代科技方面,提供借鉴和创造有利的条件。这样互补互渗的中医研究和研究中医,将会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