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回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史进因为不想在少华山上落草,所以下山去投奔师父王进。在寻找师父的过程中,碰到了一个嫉(jí)恶如仇、好打抱不平的好汉。两人非常投缘,便一起去喝酒。第二天,那位好汉打死了人,惹上了官司。史进遇到的好汉究竟是谁呢?
史进在少华山住了几天,心里寻思:我一个清白[1]汉子,在山上落草为寇,终究不是办法,不如去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投奔师父,搏个出路才好。于是便向朱武等人辞行,朱武几个苦留不住,只得送史进下山。史进将带来的庄客都留在了山寨,自己带些银两,背上包袱,腰挎一把雁翎(líng)刀,奔延安府而去。
一路上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走了半月上下,才来到渭(wèi)州地面。渭州城中也有一个经略府,史进暗想:“师父或许在这里,也未可知,不如进城打听打听。”想着便信步进城来,正因为赶路口渴,想着找个地方吃口清茶,就见一个茶坊映入眼来。史进迈入茶坊,拣个清静位子坐了,就有茶博士[2]上前招呼,史进叫上茶来,顺嘴问:“茶博士,这里经略府在何处?”茶博士将茶端到史进面前,往门外一指说:“沿这条路一直往前便是。”史进点头,又问:“经略府中可有一个东京来的王进教头?”茶博士思索一阵,答说:“府里教头极多,姓王的也有三四个,却不知有没有王进。”话未说完,就见一个大汉大踏步走进茶坊里来,史进看时,见那大汉身长八尺,腰阔十围,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络腮胡,俨然是个军官模样。
茶博士一面招呼那大汉,一面回头对史进说:“客官要寻王教头,问这位提辖[3]便是。”史进闻言,忙起身施礼道:“官人,请坐。”那大汉见史进身材高大,像条好汉,就也回礼,与他同坐。两人落座,史进便问:“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洒家[4]乃经略府提辖,鲁达的便是。小哥贵姓?”史进两手抱拳,自报家门:“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不知是否在此经略府中?”鲁达未答,反问道:“小哥莫不是史家村九纹龙史大郎?你要寻的王进敢是在东京得罪了高太尉的王教头?”史进拜道:“正是。”鲁达连忙还礼,笑说:“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只是王教头不在这里,洒家听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这渭州城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你要寻,只好往延安去寻。”史进听了不免失望,闷闷抿了口茶,似有所思。鲁达大口将茶喝完,一拉史进说:“洒家久闻你史大郎的名声,走,咱们上街吃杯酒去。”史进见鲁达豪爽,便和他同去。走到门口,鲁达回身向里说:“茶钱洒家日后自然还你。”茶博士笑道:“提辖说的哪里话,但吃不妨。”
鲁达挽着史进胳膊出来,往酒楼去,可巧在半路又碰见了史进的启蒙师父打虎将李忠。李忠其实是个走江湖的,常干些耍棍卖药的营生[5],此时正在街头耍棒,被史进认出。鲁达见是史进故人,便邀他一道饮酒,但李忠恋着卖艺赚(zhuàn)钱,本不想去,鲁达焦躁,便把围观的人哄散,李忠无法,只好跟着两人走了。
三人一路来到渭州城中有名的潘家酒楼,选个净座坐了,鲁达坐主位,李忠对席,史进坐下首。酒保上前招呼,一看是鲁提辖,便笑问:“提辖官人,今日打多少酒?”鲁达道:“先打四角酒来。”酒保先把酒烫好送上,又将下口肉食摆了一桌子,三人这便喝起酒来,说些闲话,又谈论些枪法,正说到兴起,忽听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咽啼哭。鲁达听得心烦,将手中酒盏(zhǎn)猛地扔到地上,摔了个粉碎。酒保听了声音,慌忙上楼来,毕恭毕敬地抄手[6]说:“提辖要什么,尽管吩咐。”鲁达愤愤道:“洒家要什么?你也不是不认得洒家,做什么找个人在隔壁吱吱地哭,搅闹我们兄弟吃酒?敢是洒家少了你的酒钱?”酒保忙赔笑道:“官人息怒,小人绝不敢搅扰提辖雅兴。那隔壁是卖唱的父女两人,不知道提辖在此吃酒,一时心中凄苦才哭的。”鲁达听了,便叫酒保:“去带他两个来。”
酒保听了,便去隔壁叫人,不多时,领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汉。两人来到鲁达面前,双双施礼。鲁达细看那妇人,虽无十分容貌,却也有动人之处,只是黛眉颦蹙[7],锁紧满面愁容,双眸盈(yíng)盈,汪住一江春水。鲁达见他们来到身前,便问道:“你两个是哪里人家?为何啼哭?”那妇人忍下眼中泪水,哽咽答道:“官人,奴家是东京人氏,同父母来渭州投奔亲戚,不想亲戚早已搬到南京去了。母亲在客栈中染病亡故,只剩我父女二人流落在此。此间有个财主,叫作镇关西郑大官人,看上了奴家,便强媒硬保,写了三千贯[8]空头文书做聘(pìn)礼,娶了奴家做妾。但他家大娘子好生厉害,不到三个月便把奴家赶了出来,又叫镇关西追着奴家要那三千贯典身钱[9]。奴家父亲老迈,如何能与他争执?但当初本就没拿到他家一文钱,现在又哪里有钱还他?没办法,只好由父亲教奴家唱些小曲儿,每日到这酒楼来赶座子[10],挣来的钱大半还他,小半留做我们父女的盘缠。这两日客人稀少,我父女担心赚不够钱,不能按时还他,因此啼哭,不想触怒了官人,万望恕罪,高抬贵手。”
鲁达听得不忍,问那老人:“你姓什么,在哪间客店住?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又在哪住?”老人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与我同在东门里鲁家客店住。那郑大官人便是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11]镇关西。”鲁达听罢,两眼瞪得滚圆,大怒道:“呸!洒家还以为是哪个郑大官人,原来是个杀猪的郑屠!这个腌臢泼才[12],仗着小种经略相公的势,做个肉铺户,也敢来欺负人!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打死那厮!”说着站起来就往外走。史进和李忠慌忙把他拦住,劝说:“哥哥今日才喝了酒,又在气头上,这时候去找他,岂不是要闹出事来,不如等明天再去。”两人劝了三五回,才劝住了鲁达。鲁达招手叫金老汉和翠莲上前来,说:“洒家给你些盘缠,你明日便回东京如何?”父女两人听后,呜咽[13]道:“若能再回东京,官人便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只是那客店主人与郑屠串通一气,是断不肯放我们父女走的。”鲁提辖大手一摆,说:“这个不妨事,洒家自有道理。”说着就从身上摸出五两来银子,放在桌上,觉得少些,便对史进说:“洒家今日出来没带多少银子,兄弟可否借我一些?洒家明日便还你。”史进也是仗义行仁的人,听了这话哈哈一笑,从包袱里取出一锭(dìng)十两银子,放在桌子上说:“哥哥只管拿去,何必说还。”鲁达又看李忠,说:“你也借洒家一些。”李忠便从身上摸出二两来银子递给鲁达。鲁达见少,便说:“你也是个不爽利[14]的人。”就只把自己和史进的十五两银子给了金老,嘱咐说:“你们拿这些银子做盘缠,收拾好行李,明早我亲自到你们住的店里去,看哪个敢拦你们。”金老和女儿千恩万谢地走了,自回店里收拾行李,还了房宿钱,算清了柴米钱,又去城外远处雇(gù)了一辆车,只等来日天明动身。

郑屠仗势欺人,强逼金老汉父女还钱,使得父女二人不得不在酒馆卖唱。
鲁达把李忠的二两银子还给他,三人又吃了些酒,准备离去。下楼来,鲁达对店家说:“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还你。”店家连声应道:“提辖尽管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15]。”三人走出酒楼,到街上分手,李忠和史进各自找客店住下,鲁达独自回家,气愤愤地睡了。
次日清早,鲁达找到鲁家客店,进门便问:“店小二,哪间是金老父女住的?”小二将鲁达引到金老门前,正赶上金老出来,见是鲁达,金老忙说:“提辖请里面坐。”鲁达一摆手,说:“有什么坐的,你两个不走,还等什么?”金老闻言,忙和女儿拿了行李,就往外走。刚要出店门,小二当头拦住道:“金老,你不能走。”鲁达两步抢上前去,问小二道:“怎么不能走,他少你房钱?”小二答说:“倒不少我房钱,只是他们还欠着郑大官人的典身钱。”鲁达便说:“郑屠的钱,洒家自然还他,你只管放他们走就是了。”小二哪里肯依,就要去抢金老的行李,鲁达见状大怒,张开五指,照着小二脸上就是一掌,直打得他满嘴流血,再接一拳,两颗门牙就飞出了嘴巴,人也摔倒在地上。小二爬起来,一路跑回房里躲着去了。金老谢了鲁达,和女儿慌忙出了店门,到城外找到了昨天雇好的车,匆忙而去。鲁达看两人走了,又怕店主派人前去追赶,于是就搬了条长凳,坐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估摸着金老走远了,方才起身,往状元桥来。
郑屠的肉店就在状元桥下,两间门面[16],两副肉案,挂着三五片猪肉。此时郑屠正坐在门前,摇把蒲扇,看着十来个刀手切肉卖肉。鲁达来到门前,高叫一声:“郑屠!”郑屠听人直呼自己大名,心里不满,可转身见是鲁达,连忙起身,堆着笑脸唱喏[17]:“提辖,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边说,边叫伙计给鲁达看座。鲁达在凳上坐下,也不寒暄[18],张口便说:“奉经略相公钧旨[19],要十斤精肉[20],细细切做臊子[21],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郑屠听了,招呼刀手上前,但鲁达说:“他们手笨,我要你亲自切。”郑屠只得赔着笑脸说:“提辖说得是,小人这就去。”于是郑屠亲自去肉案上选了十斤精肉,一直切了半个时辰,累得满头大汗才好。切完用荷叶包了,回身问鲁达:“提辖,教人送到府上去?”鲁达慢悠悠地道:“急什么?再要十斤肥肉,也细细地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精肉在上头。”郑屠压着火气笑问:“不知这肥肉臊子干什么用?”鲁达闻言,瞪圆两只虎目,大喝道:“相公钧旨吩咐洒家,谁敢问他?”郑屠听说是经略相公的意思,也不敢多问,只好说:“只要是合用的东西,小人便切。”说着就又选了十斤肥膘[22],费力切了半天。等把肥膘切完,郑屠累得两条胳膊都酸了,又用荷叶包好肥肉,叫伙计说:“去,给提辖送到府里。”谁想鲁达没容伙计动手,又说:“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肉在上面。”郑屠满脸苦笑说:“却不是特地来消遣[23]我!”
鲁达听了,跳起身来,将两包臊子握在手里,双眼瞪着郑屠,高声喝道:“洒家就是特地来消遣你!”说罢将那两包臊子照郑屠面门打去,真好似下了一阵肉雨。郑屠火冒三丈,右手从肉案上抄起一把剔骨尖刀,忽地跳起,伸左手去揪(jiū)鲁达。鲁达按住郑屠左手,抬腿照他小腹上就是一脚,直接把他踢倒在街上,接着迈上一步,一脚踏在郑屠胸口上,提着那醋钵[24]大小的拳头,瞪着郑屠怒道:“洒家早先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当差,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叫作镇关西!你一个操刀卖肉的屠户,狗一般的人,也配叫镇关西!说,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父女?”言讫也不等人回答,一拳打在郑屠鼻子上,打得鲜血横流,鼻子当时就歪在了一边。郑屠两腿空蹬半天,挣扎不起来,手里的尖刀也扔在了地上,但仍嘴硬高叫:“打得好!”鲁达破口大骂:“直娘贼,还敢还口!”说罢又一拳打在他眼眶上,打得眼眶破裂,乌珠迸[25]出。郑屠只看见一片血红,眼中痛苦难耐,嘴也不硬了,又开口讨饶。鲁达见了,狠啐[26]他一口,喝骂:“你个破落户[27],若和洒家硬到底,洒家没准饶了你,如今你讨饶,洒家偏不饶你!”说着又一拳打在郑屠太阳穴上,郑屠只觉得耳内嗡嗡乱响,等到那声音停息下去时,嘴里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鲁达见郑屠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面色渐变,伸手在他鼻下一探,已经没了气息。鲁达心想:“我不过想教训他一顿,没想到竟三拳打死了,如此一来我岂不是要吃官司[28],不如早走。”想到这里,鲁达假意高声道:“这厮诈死!等来日再和你算账!”一边说,一边拨开人群,大步走了。鲁提辖回到住处,收拾了衣服盘缠,提了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去了。

鲁智深一脚把郑屠踢倒。
郑屠的家人见郑屠倒在地,上前去叫,可郑屠哪里还有命,家人大哭不止,前去衙门告状。府尹接了状子,随即上轿,来到经略府,向小种经略相公禀告此事。经略相公一听出了人命,不能护短,便对府尹说:“鲁达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的军官,既然犯了人命罪过,你可依法度取问。只是等招供明白,定罪之时须让老种经略相公知道。”府尹辞了经略相公,回到衙门,唤人捉拿犯人鲁达。缉捕使臣回来报说,鲁达已经逃走。府尹于是发下海捕[29]文书,告知各处捉拿鲁达。
再说鲁达离了渭州城,也没处投奔,真好比失群的孤雁,漏网的活鱼,只有东走西逃的份。一连半月,走到了代州雁门县,进了城,见也是一处热闹县城,人来人往,车马络绎[30]。正走着,忽见一群人簇拥[31]在十字街口看榜文,鲁达好奇,虽不识字,但也钻进人群听。只听众人念榜文道:“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郑屠的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或首告到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鲁达正听到这里,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高声说:“张大哥,你怎么在这里?”说完拦腰抱住,将他拖离了十字路口,却不知这人是谁。
原著名场面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睖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黑的、绛的,都滚将出来。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郑屠当不过讨饶。鲁达喝道:“咄(duō)!你是个破落户,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何叫俺讨饶,洒家却不饶你!”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qìng)儿、钹儿、铙(náo)儿一齐响。
[1]清白:谓品行纯洁,没有污点。
[2]茶博士:宋代茶、酒坊侍应概称博士。
[3]提辖(xiá):宋代路、州所置武职有“提辖兵甲”之称者,简称“提辖”。多由知州兼任,掌统辖军队,维持治安。
[4]洒家:宋元时关西一带人的自称,即“我”“咱家”。
[5]营生:活计,工作。
[6]抄手:两手交叉在胸前。表示施礼。
[7]颦蹙(píncù):皱眉蹙额,忧愁不厌。
[8]贯:旧时的制钱,用绳子穿上,每一千个叫一贯。
[9]典身钱:卖身钱。
[10]赶座子:俗语,意思是民间艺人到茶坊酒馆奔走卖唱。
[11]绰号:外号。
[12]腌臜(āza)泼才:肮脏的无赖,多指地痞流氓。
[13]呜咽:低声哭泣。
[14]爽利:直率,干脆。
[15]赊(shē):买卖货品时延期收款或付款。
[16]门面:商店房屋及沿街的部分,指店铺外表。
[17]唱喏(rě):在早期白话中,“唱喏”指一面作揖,一面出声致敬。
[18]寒暄(xuān):见面时谈天气冷暖之类的应酬话。
[19]钧旨:对皇帝或上级长官的命令的尊称。
[20]精肉:瘦肉。
[21]臊(sào)子:肉末。
[22]肥膘(biāo):肥肉。
[23]消遣(qiǎn):戏弄、捉弄。
[24]钵(bō):盛器。形似盆而小。
[25]迸(bèng):爆发;往外溅散。
[26]啐(cuì):唾人以表示鄙斥。
[27]破落户:意思是从原来的名门望族败落下来的人家及其子弟。
[28]吃官司:被人控告。
[29]海捕:旧时对逃亡或藏匿的人犯,以文书通行各地缉捕,称“海捕”,犹后来的通缉。
[30]络绎:前后相接,连续不断。
[31]簇(cù)拥:紧紧围着。